
李安
本次访谈的时间是2005年1月21日,当时李安正在洛杉矶进行《断背山》的音乐制作。
●──《卧虎藏龙》根据王度庐的武侠小说改编。在您开拍前,他的作品的确遭人遗忘,已有许久未广为流传。是什么原因让您重新发掘这部小说并选择采用它?
我第一次读他的小说是因为我的朋友舒国治,他有另一部小说的复印本,他拿来与我分享。我感觉很棒,我爱上这个作者──时间得回到1980年代。《饮食男女》结束宣传后,另一个朋友来找我,认为我应该拍武侠片。我看完五部小说的原著,读到《卧虎藏龙》里描述玉娇龙一跃而下的最后一景,令我全然神迷。玉娇龙的角色在武侠文类中十分稀有,她紧紧揪住了我。读王度庐的书,很明显地随他进入弗洛伊德和希腊悲剧。与他同时所谓的严肃作家,对待通俗作家如王度庐的态度,不是反应激烈,就是反应过度。大众喜爱的剧作家──曹禺,几乎直接临摹(作家如王度庐)。但武侠小说的水平非常参差不齐,你可以找到一些精彩的章节,不过另半部却又十分糟糕。
●── 部分原因是这类小说原初以连载形式发表?
是的,作者得维持生计。有时他们可能文思泉涌,写得十分精彩,但有时就只是让故事拖下去。
不过,当初决定开拍这部电影的原因,不是因为李慕白这个角色。我很喜欢玉娇龙,因为她是那只藏龙──这只藏龙呈现出性压抑,这是最难驯服的部分(笑)。那时候我涉猎到类似原罪的概念,她是那只藏龙,罗小虎则是卧虎,他就没受到那么多压抑。女性角色的确是我投入这个计划的原因。不过从个人角度看,我对李慕白和俞秀莲又多些认同,他们和我是同一类的──好讲道理和团体行动(笑)。一介平民奉公守法,后来成为榜样,并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所以我想从他们的眼中检视。但是我的兴趣在玉娇龙。我真正的梦想是探索她的世界。即使我能掌控她的角色,我仍在她身旁刻意注入一些元素,尽可能地保持她的神秘与梦幻。我觉得最好的例证全在电影之中。
●── 整体架势十分磅礴,尤其在电影中段有二十分钟的倒叙。那是因为武侠小说的启发?如金庸的《雪山飞狐》中也有一段倒序,并成为故事的叙述枢纽。
没错,那是这类小说的写法。对我而言,投入这类型的一个重要动机来自它给我的自由度。它属于B级片(B genre),非常通俗。所以我想用拼贴的形式,我要从立体派跨到拼贴。我要以更宽广而非狭隘的层面处理,我要让每个片段只需要抓紧主题,不用那么复杂。那正是这类小说的写法。
回到当时,没人会为武打片想太多──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得到的事。我没预料有那么多人来看。原先我们只是想借着武打,或许能做出《饮食男女》两倍的商业成绩,但没人猜得到最后会如何。当时武打片在亚洲正在萎缩,已成明日黄花。《理性与感性》之后我想拍华语片,武打片正是我想做的。这出乎我意料,但我真的不能拍B级片。某些事照着那种样子的情形发生,然后经历一连串挑战,但那仍是部B级片。所以在某方面,我不得不向观众和类型片妥协。另一方面,我要做的不仅如此,我想做很多事。我认为这是一种呈现自身和世界位于何处的方式。有的时候电影一炮而红,有的时候像《绿巨人》,反应平平,倒令人火冒三丈(笑)。真是世事难料。
●── 您在《与魔鬼共骑》拍过一些动作画面和马上场景,但《卧虎藏龙》的武打编排和吊钢丝是一种全新的挑战。这些情况如何,您与袁和平的合作又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
那全是团队合作。我不会武打编排,那不是我所长。但我又不能只接受他给我的东西,像其他导演一样。我比他更大腕,他得听我的(笑)。导演通常把这些场景分派给动作指导,要他们设计三分钟的打斗,且要打得精彩。可是这么做就失去电影的整体感。我在这部片要的是武打场面,而不只是动作。情节只是个填充物──我想放进武打,让观众盯住那样的画面。所以我黏着袁和平。《与魔鬼共骑》时,我没拍过一场动作,我花了两个星期通盘了解所有事情,我觉得我做得很好。但武打的困难度更高,不只是武打设计,还得全面运用电影感。所以我向袁和平学了很多,可是他得忍受我成串废话(笑)!他得忍受我及我的要求,因此在某些层次上限制了他。
●── 袁和平本身也是个导演,所以除了武打镜头外,他对其他层面也有影响吗?
没有,他从没这么想过……我在戏剧上隶属一线,他从未跨界。但是他对拍摄有相当大的影响。不只关于武打,我从他身上学习和这个类型有关的所有事情,汲取他浸淫业界四十年的经验和发展。袁和平是位杰出的导演和武术指导,是该行的翘楚。而且他非常谦逊,毫不藏私。与他合作,他总是尊重我的艺术眼光,并一同为我带出整部电影的潜力。拍摄中有件趣事,我不断尝试武打动作,他就会提醒我这是电影,我们现在所做的来自京剧,这是京剧,不是武术。这很好玩,因为角色本应对调才是。我是个导演,邀他来担任武术指导。我读了一大堆武书和教范,跃跃欲试。但袁和平提醒我如何拍电影,怎么拍才对。电影是门抽象艺术,必须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对的东西不全是最花哨的。这就是电影感,刺激使得它有趣。
●── 除了周润发与杨紫琼接受普通话发音训练外,还有哪些挑战和演员准备角色有关?
南腔北调是个大问题,但我记得向来的回答是李慕白原就来自南方。不过偏好是个更大的问题。在章子怡的例子里,我最初无法想象她是个富家千金。这些年大陆的人们有着不同的偏好。事实上,我认为大陆的观众是我了解最少的一群。我记得索尼经典(Sony Classics)投资冯小刚的《大腕》时,曾征询我对结尾的看法。显然,中国内地的观众对结尾彻底笑到不能自已,可是在西方却没人有这样的反应。他们要我看看,但某种程度上我对中国内地非常陌生。我对掌握全球的观众有相当程度的认知,不过对中国内地的华语观众却所知甚少。虽然我们共享文化泉源,但我们的生活经验却非常不同,而他们也与其他的世界不同。现在他们正迎头赶上,拥有自成一格的商业化,但我对他们仍十分生疏。艺术电影则另当别论。我看了《十面埋伏》,难以止住一些莫名的反应。他们藏于事物呈现方式背后的逻辑对我来说非常陌生和新颖。他们没法用这种方式拍商业电影,所以这类在中国内地的电影的确成为一种新现象,而且现在忽然出现一些大规模的制作……我希望他(张艺谋)能多些帮手。他得从各方借调帮手拼凑每件事,虽说每件事都没错,东西都在那儿,形式既漂亮又完美──那些是眼睛,那些是耳朵──但当你从表面上看它时会觉得很奇怪。但这是他们的特色,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当我们做一些传统的东西,他们会觉得奇怪。在大陆,有过关于《卧虎藏龙》的可信度是如何的争论,不过对我而言,那挺奇怪的──他们了解的武打片是什么?只因为他们是中国人?中国内地禁映这类片三十年,直到近来才从香港引进一些,可武打片是香港和台湾的类型电影(笑)。
本书简介:深度访问了20位当代华语片重要电影人,关注他们的成长岁月和美学追求,清晰地表达出他们各自对个人作品丶创作方式丶灵感来源和遭逢困境时的看法,并且包含了谢晋丶杨德昌最后公开且完整谈论其电影的文字记录……[连载内容]
●──《卧虎藏龙》和《英雄》曾被一种非常奇怪的媒体观感包围,众多的评论纷纷跳了进来。
这真的挺怪的,他们凭什么?他们可以跳进任何事情──他们对此非常在行!在台湾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外省人非常喜欢《卧虎藏龙》。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看,他们非常高兴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的电影。所以可信度在台湾并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实际上这类电影向来都是B级片,从没有人由A级片的角度仔细检视。当你把电影从B级拉升到A级时,你是在找麻烦,因为大家会开始由过去从没注意到的地方检视所有事情。这是非常好笑的文化现象。非常有趣的是,如果一部电影降到B级类型,这就意味着你不需要严阵以待,可是当你严谨对待时,又会变得问题重重。但这是我的挑战,我从中学到很多。
●── 您拍摄《卧虎藏龙》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让剧本能够行得通是最难的。别人能帮我的不多。当然,编剧和詹姆斯都给我很多意见,但仍有很高的挑战性。有很多部分他会说:“是啊,那很中式了,但是这里的人看到这段会笑哈哈!”
●── 写作过程十分复杂,有好几位不同的作家参与,用不同的语言写成草稿。
是啊,除了我之外还有王蕙玲丶詹姆斯?沙姆斯和阿城。我得综合各方意见让剧本行得通。因为你一旦看得太严肃,就行不通──这类型的好玩之处就在这里(笑)。我写剧本,然后由詹姆斯写初稿大纲。虽然我已准备开拍,但王蕙玲因忙于电视连续剧,有大约六个月的时间抽不出身。我们需要资金,所以詹姆斯根据剧本,写了个非常简要的初稿大纲。我们靠这个募集资金,并开始前置作业。那时王蕙玲加入,写出正式的剧本。当詹姆斯读到正式剧本的翻译稿,他对总算有样确定的东西高兴得不得了──这份稿子齐备得像是开始制作的前五天(笑)!接着我们开始写几场戏,基本上是俞秀莲的角色。我们前前后后通过翻译让他们两个进行剧本和场景改写,你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东西在翻译过程里漏失。过程十分困难,因为有些是以英文写出,而你知道中式角色不会这么说。但仍有许多难题绕着俞秀莲的角色打转,她太过保守了。可是王蕙玲拒绝更动那些部分。章子怡或周润发的角色没怎么动,大部分的改写仍是针对俞秀莲。
●── 您在拍摄期间仍对剧本感到焦虑吗?
我们在拍摄期间仍继续改写!这很痛苦!拍武打片非常难,通常八成的制作日程要留给动作场面。大部分的制作也试着将动作场面挪到特定相关区域搬演。因为那非常费时,你不想到处跑来跑去,但我们的制作横跨大半个中国:在新疆丶北京周边丶河北的几个地点丶江南地区丶杭州和黄山取景。所以难度很高。我从没拍过一部电影是如此事事艰辛的──演员丶剧本丶制作丶细节,花了一年做宣传!那是我拍过的最累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