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燕红：中国女子体操第一人

　　腹回环绷杠团身后空翻转体360度下。

　　这个长得说起来都拗口的体操术语，属于一个中国运动员，她就是马燕红。

　　1979年世锦赛，年仅15岁的马燕红首次出战世界大赛，就凭借这个独特的全新动作夺得了高低杠的世界冠军，一战成名。这个下法也被国际体联正式命名为“马燕红下”。

　　这是中国体操夺得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因此马燕红有了“中国女子体操第一人”的称号。

1984年8月5日，马燕红获洛杉矶奥运会高低杠金牌。图为马燕红向观众致意。

　　1984年，洛杉矶，马燕红又用同样的动作夺得了那一届奥运会的高低杠冠军。此后的几十年里，“马燕红下”始终是中国体操队的金字招牌——按照国际体联现行的规则，“马燕红下”属于F组难度，至今无人能做。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当年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了成熟的职业女性，岁月在马燕红脸上刻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她的目光仍如当年一样神采飞扬。

　　马燕红身上有着多项中国体操史的“第一次”：中国第一个体操世界冠军，中国第一个体操奥运冠军，第一个以中国运动员名字命名的体操动作“马燕红下”，中国第一个入选世界体操名人堂的女运动员。

　　第一次见到马燕红，是在2007年“好运北京”国际体操邀请赛的观众看台上。

　　那时已经下午，由于上午的比赛早已经结束，而距离晚上比赛开始还有3丶4个小时。因此偌大的国家体育馆里空空荡荡，只零星有几个记者在记者席上忙碌地赶稿。

　　马燕红就坐在记者席靠下的看台上，一排座椅，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低着头正拿笔在本子上仔细地画着什么。后来问她，她淡然地笑了，说看完上午的比赛吃完饭就留在体育馆里，因为要帮央视做晚上比赛的体育评论员，再回家来不及，而且一会儿就要开始化妆准备了，所以一个人选择在看台上休息一下。一个人闲着无聊，就随手画着玩。仔细看，本子上画着几片叶子的轮廓，蓝色的圆珠笔画的，很随意，甚至有一些闲散。 一如她给人的感觉。她那时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运动外套，并没有平时当解说员时的衣着光鲜，精明干练。

　　和她聊了起来，旁边的记者看到，才如梦初醒地发现——原来她就是马燕红——中国女子体操第一人，因此呼啦啦地聚来。

　　面对众多媒体的包围，马燕红应对自如。她客气地接受记者们争相递过来的名片，风轻云淡地款款而谈，回忆自己当年的训练是如何的艰苦而快乐;夸奖当时八一队的队友丶如今的美国体操女队教练乔良为中国教练在美国赢得尊重;赞扬中国体操队在本次比赛中表现优异，奥运更是有拿7丶8块金牌的希望……笑容甜美丶态度温和，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举手投足间充满着“见过大世面”的劲头——这是马燕红给人的另一种感觉。

　　那一刻，你很难想象，15岁第一次夺得体操世界冠军时的马燕红却是惧怕媒体的。当年面对铺天盖地的报道宣传，马燕红曾这样描述自己的感觉——“我觉得我都快精神崩溃了，我们教练几乎要疯掉了。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没有人做过任何思想准备。”

小时侯的马燕红因为有一双大眼睛，被大家称为“马大眼”。

　　“马燕红下”一个奇迹的诞生

　　马燕红说，自己的身体条件并不出色，尤其腿太细，力量很弱，因此她练体操之初并没有特别突出。1974年底，她加入八一体操队。针对她的身体特点，教练周济川让她主攻对腿部力量要求较低的高低杠。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周济川带着她在室外继续训练，马燕红的绝招——绷杠转体180度和360度，就是当时在室外的大树上绑上滑车，在树底下练出来的，后来就发展成了举世无双的“马燕红下”。马燕红曾戏称它为“树下转体”。

　　“傻!”看着自己1979年夺得高低杠世界冠军时的照片，马燕红总想笑。照片里的小女孩正值花季，却显得一本正经，不笑丶不激动，仿佛胸前的那块金牌是别人的。那一年她15岁，第一次出征世界大赛，却给了世界一个惊奇。

　　1979年，美国沃斯堡，第20届体操世界锦标赛。在中国队女队员中，有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她就是北京运动员马燕红。个子纤小的她看起来很文静。当时，中国队女队员们都穿着清一色的白底红花比赛服，清一色的马尾辫上是清一色的蝴蝶结。马燕红在队友中显得很不起眼，没有多少人知道她是谁。但马燕红知道自己此时的技术已经是世界一流，招牌动作“马燕红下”——“腹回环绷杠团身后空翻转体360度下。”已经炉火纯青，举世无双。

1984年6月，即将参加第23届奥运会的马燕红（左）和吴佳妮在训练间隙交谈。

　　助跑，低杠换高杠， “腹回环”丶“绷杠转体”丶“分腿后摆倒立”丶“腾身回环”丶“正掏回环成倒立”……马燕红身体纤细，腿型及脚尖犹如芭蕾舞一样漂亮，整套动作协调丶轻飘丶快慢相宜丶错落有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到了最后的下法，只见高杠上的娇俏身影用腹部倚杠，以腹部为圆心绕杠一周，随后利用腰腹的反弹力量把身体腾到空中。翻腾，落地，稳如磐石。在落地的一刻，这个大眼睛的女孩子还带着酷酷的样子，直到队友们过来拥抱，其他对手过来握手向她祝贺。最终马燕红以19.825分的优异成绩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运动员M·格瑙克并列女子高低杠冠军。

　　世界冠军!马燕红成为中国在世界体操比赛中首个获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她在决赛中那个“腹回环绷杠团身后空翻转体360度下”独创动作也被命名为“马燕红下”。这是第一次以中国运动员的名字命名一个体操动作。

　　体操界震惊了，全世界震动了，马燕红被外电誉为“中国体操走向世界高峰的报春花”，顿时，她的周围全是一片赞扬声。

　　赛后，她被人拉过来拽过去地采访丶照相，活像个小木偶，“所有人都比我兴奋。”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就拿到世界冠军的小姑娘，此时内心却是不安和压力，马燕红会回忆说，“因为我年龄比较小，而且当时从管理到训练都比较封闭。同时，在我这个年纪，也没有人告诉我，1979年的体操世界锦标赛是中国恢复了奥委会席位后，参加的第一个奥运项目的世锦赛。因此我们在参赛前，根本没有人提到拿了冠军会有这么深远的意义。但等我拿到冠军以后，铺天盖地的报道才让我认识到这枚金牌的重要性。当时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扑向我，问很多的问题，我觉得我都快精神崩溃了，我们的教练也几乎要疯掉了。回国后各方面的邀请就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没有人做过任何思想准备。”

获得奥运会女子高低杠金牌后第二天，马燕红剪短了头发。

　　一夜改变的发型

　　夺冠后的第二天，马燕红在奥运村的理发店里把一头长发剪掉了。第二天，当地很多报纸都刊登了她剪发后的照片。

　　这个决定带着一点叛逆的心理，因为当时留马尾辫是队里的规定，发型不是运动员自己想换就可以换的。但马燕红这次却豁出去了，“就当是心里的一种释放。”

　　而且那时她已经做了退役的打算，“剪头发是因为我觉得要换一种形象，不做体操做别的。外界总有一个印象，梳个马尾巴就是练体操的，我希望体操就此告一段落了。”

　　奥运会前曾打算退役

　　在赞扬丶鲜花丶掌声中，15岁的马燕红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但是在这些赞扬中，唯一不同的声音来自她的教练周济川。在周继川的严格要求下，马燕红没有被外界的赞美迷晕了眼，她继续努力，目标就是夺取更多的冠军。因为接下来的1980年，就是第22届莫斯科奥运会，奥运冠军似乎近在眼前。

　　但是由于政治原因，中国没有参加1980年的奥运会。那原本应该是马燕红职业的最巅峰的时候。“等于在我最好的时候，最好的机会没了。要说遗憾，大概就是这个吧。”她说。随后她参加了1981年和1983年的体操世锦赛，但却没有拿到一项世界冠军，只在1981年第21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获得高低杠亚军和全能第四名丶自由体操第五名。到了1983年的时候，马燕红遇到了所有体操女选手都无法避免的成长的烦恼——年龄增长丶身体发育丶体重增加，而且多年训练的伤病也开始凸显，体能下降，她一度意志消沉。尤其是1983年世锦赛，她仅以第七名的成绩进入高低杠决赛。这个时候，马燕红想到了退役。

　　“反正感觉就是怎么练也不行了，随时放弃都可以。还有就是整个队里的状态也不是特别好。”但是领导丶教练都给马燕红做工作，希望她能参加1984年的奥运会。当时，马燕红丶李宁丶楼云这三个老运动员在1983年底的时候决定坚持下去，“因为当时国家确实非常需要我们，而且我们也还具备能够代表中国队参加世界大赛的最佳实力。有的时候，技术上的实力不一定比小运动员突出很多，重要的是我们有经验，同时我们有知名度。当时，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练到奥运会。当时就像有一股内力似的，撑着你。”

　　虽然心中的梦想是参加奥运会，但是奥运会究竟是什么样的，那时的马燕红却有些迷茫，因为在此之前，她和她的队友们谁都没有奥运会的经验。而且1984年时，她已经21岁，绝对是体操队里的高龄选手。“作为运动员，我对奥运会完全没有经验，但是我们教练经常提醒我们，各方面都特别小心。我们也没有现在运动员对奥运会的体会那么深刻，因为我们总是待在体操房里，封闭式的训练，给我的感觉是，社会上对奥运会也没有那么大的关注度。我就感觉奥运会就是运动员丶教练丶领队参加的一次大型的比赛而已，对于准备出征的这些人是重要的，和社会上其他人并没有特别紧密的关系。”

84年奥运会上，马燕红在比赛中。

　　就是在这样放松的心态下，带着一颗平常心马燕红来到了洛杉矶。1984年8月5日，女子高低杠决赛即将开始。各国的选手都忙着在场上轮流热身适应器材，但这些身影中并没有马燕红。

　　此时的马燕红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忍受着胃疼的煎熬。“快决赛了，我却疼的人都站不起来了，又怕被人看见。”她回忆道。由于赛前突如其来的胃痉挛，马燕红在决赛前连身体都站不直，队医想尽办法也无补于事。“所有人跟我说话，我都团在那，不能动。”她回忆。预赛第一的成绩也让马燕红承载着中国队夺金的希望。“真的，大家急得快要命了。”她说。

　　就在运动员即将进场的刹那，马燕红却突然站起来了。“比赛快开始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的就能站起来了。我心想，我是运动员啊，比赛我该去就得去。”结果，胃痉挛也就这样不药而愈了。没有充分的准备动作，马燕红站在了高低杠前。此刻，她脑海里正一遍遍地预演着要做的动作。“我一直在脑海里过电影似的过动作。当时我从没有失败的想法，一点没有。”她说。

　　还是那套完美的动作，她依然如飞燕般穿梭在高杠丶低杠之间，最后她又一次用“马燕红下”征服了世界，征服了观众，裁判被她征服了，马燕红以她无可挑剔的完满动作得了满分——10分。落地的刹那，马燕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像终于战胜自我，站在世界之巅上的那种傲视群雄的满足。她自己已经有感觉，这次冠军依然是她的，“我觉得可以欢呼了。”她说。

　　选择出国是“迫不得已”

　　洛杉矶奥运会后，马燕红正式退役。她原本希望能成为教练，但却没有被国家队选上，“当时的情况是我个人没有太多主动权，可能当时我有的权利就是能处理自己的头发，至于工作上的事情要领导定。我最想做的就是教练，我个人认为我最有资格，因为当时女子没有奥运冠军，在我之后，12年以后才有第二个奥运会冠军。所以我真的是一门心思想做教练，但是没有做到。”

　　在这种困惑下，马燕红和上世纪80年代的很多人一样，选择了出国，而且还是自费留学。她表示，当时出国完全是迫不得已，“出国绝对是我不得已的选择，不是我主动选的。当时觉得不能做教练，也没有上学的环境和政策，所以只能出国深造，当时觉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1987年她自费前往英国密尔特朗大学进修英语。1989年，转到美国洛杉矶，进入加州州立大学攻读企业管理学。在美国，退去了奥运光环的马燕红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在异乡体味着中西文化差异带来的碰撞，不断地调整着自己。马燕红利用课余时间在洛杉矶体操俱乐部当教练，给自己赚学费，但这位奥运冠军的教练生涯一开始并不顺利，甚至几次遭到学生家长的投诉，最终只能放弃。

　　陌生的环境，全新的生活，马燕红如今回忆当年在国外的艰辛，却有些忆苦思甜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也挺不容易的，因为那时候没有钱带出去，所以到那儿以后必须先生存，有了生存再安排自己各方面的事情，其实也挺难的。因为以前什么也不用想，只要拿冠军就行了，但是现在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想丶去解决。这是生活必须做到的事情，你去做就好了。”

　　没有人在把马燕红当做一个世界冠军，那几年是马燕红的一个转折点，在各种经历中她的心态彻底放下。她明白，虽然顶着奥运冠军的头衔，但现在一切都必须重新开始，她还要以她的平常心去对待生活。 1994年，马燕红回到北京，任国士体育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目前在中国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任职，专门负责高尔夫球赛事的推广。

　　如今，马燕红在“四十而惑”的年纪对自己有很明确的定位。“我是打工一族!”马燕红这样形容自己，“我现在是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尽管我还不会做饭!”虽然“奥运冠军”的光环曾一度围绕着她，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想过平淡的生活。生活中只有某些契机才会让她想起自己曾拿过奥运金牌。至于周围的人如何看待她奥运冠军的身份，马燕红恬淡地说：“如果有人还记得我，那就足够了。只要想起就足够了。”

2008年2月9日，马燕红成为进入国际体操名人堂的首位中国女运动员。

　　马燕红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63.7.5

　　出生地：北京

　　运动项目：体操

　　运动成绩：

　　●1978年 第8届亚运会体操比赛中获高低杠冠军

　　●1979年 第20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获高低杠冠

　　军，成为中国在世界体操比赛中首次获世界冠军

　　的运动员，被外电誉为“中国体操走向世界高峰的

　　报春花”

　　●1981年 第21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获高低杠亚军

　　和全能第四名丶自由体操第五名

　　●1984年 第23届奥运会体操女子高低杠冠军丶平衡

　　木第五名丶女子团体第三名

　　所获荣誉：

　　●1981年 获国家体育运动荣誉奖章

　　●1984年 获国家体育运动荣誉奖章

　　●当选建国35年和建国40年来最杰出的运动员

　　中国队夺金底线是5块

　　马燕红在预测今年中国体操队可以夺得几枚奥运金牌时，她毫不掩饰身为体操运动员的信心和骄傲，“中国体操队拿金牌最多的那一届是1984年，也就是我参加的那一届，是5块。而08年我认为中国队在男团丶女团丶男子全能上都有机会。单项上，男子除了单杠弱一点，其他也有机会，那5块金牌拿3块不过分吧;女子4个项目，发挥的好也能拿2块。因此我认为拿5块是底线，我甚至觉得可以拿6~8块。”

　　北京奥运会将是体操新规则实行后的第一次奥运会，对于中国体操队而言，这是一次全新的考验，但是马燕红却认为新规则对中国队更有利，“从我得到的反馈是，新规则实施后，中国队机会更大了。因为从身材比例丶四肢的长度，包括动作感觉和表现力方面，中国选手和欧美选手有着天然差距，这是很难弥补的。要说动作漂亮，我们可能比不过人家。现在打分分成A分和B分两项，如果动作难度高，起评分就有优势，这对擅长高难动作的中国队来说是个有利条件。”马燕红说。

　　马燕红对中国女团的夺金前景看好，“从近两年世锦赛看，中美争霸依然是女团的主旋律。不过美国队实力也很强，她们的选手大多属于‘比赛型’，真要比‘疯’了，其他队伍难争其锋。中国队的特点是有些‘闷’，少有超常发挥，可一般也不会差。好在这次是在中国主场比赛，到时有观众加油，中国队有可能容易兴奋起来，所以女团赢面比较大。”

　　现在美国女队的主教练乔良正是马燕红此前在八一队的队友，因此马燕红对此格外有话要说，“说实话，我当时在赛场上看到乔良，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后来和朋友通电话时才知道他是乔良。其实我和乔良以前都是八一队的队员，而且我也曾在美国俱乐部执教，但彼此私交不多。现在他能教出肖恩·约翰逊(07年世锦赛女子全能冠军)，证明了乔良的执教能力。”

　　“2004年的奥运会对中国体操队来说特别压抑，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在2004年之前，中国队连续拿下了前三年世锦赛的冠军，因此抱着必得的心态去得雅典奥运会，结果就是2004年奥运会上反而失利。那次日本队明显状态比我们好，把我们盖住了，一直压着我们，本来我们应有的水平也没发挥出来，结果我们成绩不如他们。”

　　马燕红说，从雅典奥运会回来后，中国体操队做了深刻的总结，开始卧薪尝胆。“我记得他们训练馆的横幅上好像就写着‘卧薪尝胆’，还有一个是‘从零开始’。说到底，这还是个心态的问题。因为以前他们得到了太多的荣誉，觉得我就是冠军，我来拿金牌了，然而失败了。从2004年之后到现在，我感觉他们心态上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会再理所当然的认为冠军一定是我的。相反，谁都有可能拿冠军，谁都有可能超过我们，我们自己要准备好，要努力争取拿到最好成绩。这是有很大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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