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赎罪》
伊恩·麦克尤恩,英国文坛当前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曾四次获得布克奖提名(其中一次获奖)。根据他2001年获布克奖提名的小说《赎罪》改编的同名电影荣获2008年美国金球奖最佳剧情片,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布景设计奖,第80届奥斯卡奖7项提名。《赎罪》讲述了少女布里奥妮因自以为是,在一桩强奸案中错误地指证了姐姐塞西莉娅的未婚夫罗比,导致罗比蒙冤入狱。当布里奥妮幡然醒悟,罗比与塞西莉娅这对有情人却相继被无情的战火吞噬。布里奥妮为此愧疚终身。小说《赎罪》现已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今年2月翻译出版,译文社特发来了小说的缩写版供本报刊登。
姐姐从水池里抱起花瓶,布里奥妮却满脸疑云
威严的哥特式建筑丶油亮而广阔的夏日草坪丶一望无际的荨麻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英国的塔利斯庄园庄严而神秘。十三岁的布里奥妮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她敏感丶早熟,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并且愿意将它们付诸笔端。当布里奥妮的父母和姐姐塞西莉娅逐渐认识到家中这位最小的孩子有着古灵精怪的头脑,并在文字方面颇有天赋时,他们大加欢迎并给予她很多鼓励。
哥哥利昂回来了,十五岁的表姐罗拉和九岁的双胞胎表兄弟杰克逊丶皮埃罗也因一场苦涩的家庭内战而“逃”到了塔利斯家。他们的到来促使布里奥妮的写作才能有了进一步发挥的动力,她自编自导了话剧,表姐罗拉和双胞胎表弟自然就成了她的演员和观众。
一天,布里奥妮来到婴儿室一个敞开的窗子前,望着远处的一个中世纪古堡。近处,在栏杆围绕的院子里有几个玫瑰园,更近些,中央的喷水池里竖着特赖顿海神的雕像。这时候,布里奥妮发现姐姐就站在水池的护墙边上,罗比·特纳则站在她跟前,站立的姿势还很是正式——他两脚分开,头则向后仰起,十足一副求婚的场面!看到这情形,布里奥妮一点都不觉得惊讶。罗比·特纳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母亲则是个卑微的清洁女工。布里奥妮的父亲一直资助罗比的学业,从启蒙直到剑桥大学;罗比呢,起先希望做一个园林设计师,现在又改变主意对医学萌发了兴趣。他有胆量向塞西莉娅求爱,实在一点都不奇怪。这般跨越门第的爱情,每天都该有不少吧。
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却让布里奥妮很是费解:罗比高傲地抬起一只手来,仿佛正向塞西莉娅发号施令。奇怪的是,姐姐竟然拗不过他,开始飞快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她的裙子都滑到了地上,而他则双手叉腰,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从裙子里跨出来。他到底向她施展了什么魔力?布里奥妮不禁双手捂脸,从窗口后退了几步。看着姐姐遭受这般羞辱,她觉得自己该把眼睛闭起来才是。然而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塞西莉娅——谢天谢地她还穿着内衣裤——正攀着池壁爬入水池。现在她站在了齐腰深的水里,捏住了鼻子——之后就没入水中,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罗比以及姐姐留在沙砾地面上的一堆衣服。
布里奥妮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眼前这一幕不再是公主和城堡的童话故事,而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丶难以言传的东西;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人可以有这样的威力,原来一切如此轻易地就被完全颠倒了,变得面目全非。此刻塞西莉娅已经从水池里爬了出来,正在那儿一面系着裙子,一面颇为艰难地拉着上衣,遮掩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之后,她突然转身从水池里拿起了一只插满花的花瓶,抱着它,朝屋里走来。她没有和罗比说一个字,甚至连看都没有朝他看上一眼。而他则直直地朝着水里瞪视了好一会,然后也大步地离开了,消失在房子的转角处。布里奥妮感情复杂,她毫不怀疑她的姐姐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威胁,并且会需要她的帮助。“色情狂”,这个词很精练。她认识他已经这么多年了,而他竟是这么个人。当她年纪还小时,他经常装作野兽让她骑在背上。有一年夏天,她曾有很多次在游泳池里和他单独在一起,由他教她踩水和蛙泳。现在他终于被定性了,她感到某种安慰,尽管喷泉池事件的神秘感也因此而加深了。
其实,这天为了布置利昂带来的客人马歇尔先生的客房,塞西莉娅用花瓶灌水插花,在水池边与罗比相遇。罗比向心上人献殷勤,争抢着灌水,无意间捏破了花瓶瓶口,瓶口碎片掉入水池。那花瓶是家传古董,塞西莉娅马上脱去衣服,跳入水池捞起碎片。布里奥妮从窗子里远望,偏巧看到塞西莉娅在罗比面前脱去衣衫的那一刻,又不知其中详情,反而认定罗比对自己姐姐心怀不轨。
在藏书室,她以为塞西莉娅又一次受到了袭击
塔利斯夫人来叫所有人下楼去用晚餐,布里奥妮不情愿地走出房间,沿着昏暗丶镶嵌着板条的走廊来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倾听四周的动静。客厅里仍旧人声鼎沸——她听到她母亲和马歇尔先生的声音,马歇尔是利昂带来的朋友,一位巧克力大亨。然后是双胞胎兄弟互相交谈的声音。没有塞西莉娅和色情狂的声音。当布里奥妮开始下楼时,她觉得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的生活已不再单纯。现在她怎么可能下楼去和一个色情狂同处一桌呢。
布里奥妮步履沉重,在经过藏书室的门口时她不禁想起父亲来。父亲知道绝大部分应该知道的事情。当他不知道时,他会带着她去藏书室帮她找答案。布里奥妮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藏书室的门一反常态地关着。她把手放在黄铜门把上转动后推开门走进去,室内只点了一盏草绿色的台灯,灯光只照亮了它所在的桌子上摆放着工具的皮质桌面。
布里奥妮什么都看不见,走近了几步以后,她看到了最远处角落里罗比与塞西莉娅深色的身形。尽管他俩一动不动,但布里奥妮立刻断定是自己中断了一次袭击,一场肉搏战。这场面与她的忐忑不安完全不谋而合。布里奥妮越过罗比的肩膀,瞪视着她姐姐惊恐的眼睛。他已回过头,看着不速之客,但他没有放开塞西莉娅。他把身体挤靠在她身上,已将她的裙子一直拽到她膝盖之上,并把她挤压在书架交汇而成的空间中。他的左手放在她的头颈后面,抓着她的头发,他的右手抓着她的前臂,前臂高高举起。
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巨大而狂野,而裸肩细臂的塞西莉娅显得如此娇弱无力。当布里奥妮朝他们走过去时,她想大喊,但她喘不上气来,她的舌头又重又沉不听使唤。罗比移动了一下身体,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见她姐姐。塞西莉娅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他放了她。布里奥妮停下脚步,叫着她姐姐的名字。当她与布里奥妮擦身而过时,塞西莉娅没有一点儿感激或如释重负的表示。她面无表情,几近镇定自若,径直朝敞开的门望去。
然后,塞西莉娅撇下布里奥妮和罗比,走了出去。他也不朝布里奥妮看,而是面向着角落,忙着拽正夹克衫,整理领带。她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他,但他没有攻击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于是,她转身跑出房间,去找塞西莉娅,可是走廊里已空无一人。
布里奥妮同情地望着表姐罗拉,气愤地说:“那是罗比”
北方来的双胞胎表弟杰克逊丶皮埃罗失踪了。当罗比走到前门时,搜寻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塞西莉娅挽着她哥哥利昂的手臂向远处走去,嘴里喊着双胞胎的名字。马歇尔在更远处,罗拉已不见踪影。布里奥妮在房子周围走来走去。
布里奥妮意识到自己正与一个躁狂者共处这一沉沉暗夜,于是从一开始就紧贴着有阴影的墙走。她已打定注意,先要保护姐姐不受他的伤害,再设法写下一纸罪状,将他绳之以法。罗比也许已经原路返回,潜伏在马厩区后面,暗藏杀机。但她努力使自己不要害怕。她在藏书室里时就曾和他对视过,但她姐姐只是悄然走过她身边,对自己被解救毫不表示感激之意。她知道,自己不是想听感谢的话,也不是想求什么回报。那是一种无私的爱。他们,塔利斯一家为他提供了各种各样良好的条件,作为回报,他竟然凭着自己身强力壮欺侮了姐姐,枉费了对他的一番盛情。道貌岸然。非要揭开他虚伪的面纱不可!
她走了约七八步正准备大声叫出双胞胎的名字时,突然,路上的灌木碎裂开来,左右晃动,然后分了叉。她又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于是停了下来。那一团垂直的东西是一个人影,是一个人,正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更黑的树影里。留在地上的那团黑影也是一个人,坐了起来,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布里奥妮?”
她听出了罗拉声音中的无助,刹那间,布里奥妮什么都明白了,心中的厌恶和恐惧之情油然而生。这时,那个高大一些的人影又出现了,沿着空地的边缘绕行,然后朝着她刚才过来的河岸方向走去。她知道自己应照料罗拉,但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人的背影,看着他毫不费力地疾步上了斜坡,走上大道后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了。她记住了他的身影,对此她确信无疑。随后,布里奥妮走到表姐的身边,跪了下来。
“他是谁?”还没等罗拉回答,她又加了两句,极力保持镇静,“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布里奥妮心中涌起一股保护她表姐的柔情。“是他,对不对?”
突然之间,布里奥妮希望罗拉能说出他的名字。确证他的罪行,以受害人的诅咒定格他的罪孽。
四周非常寂静。罗拉似乎移了移身子,想把自己从布里奥妮同情的抚摸中挣脱开来。她扭头向远处空旷的湖泊望去。也许她已做了深呼吸,已开启了嘴唇。但几十秒钟过去了——三十秒?四十五秒?——布里奥妮再也按捺不住了。所有的一切拼凑在一起,什么都清楚了。
“是罗比,对不对?”
这个躁狂者。她想说这个词。罗拉一言不发,一动未动。
布里奥妮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丝毫没有疑问的口吻,是一个陈述句:“那是罗比。”
远处的湖面上,一条肥鱼腾空而起,又扑通一声跃入湖中,声音那么清晰,那么孤单。最后,罗拉慢慢转身面向她,说:“你看见他了。”
“他怎么可以,”布里奥妮呜咽道,“他怎么如此胆大妄为呢?”
罗拉抓住了她光裸的前臂,幽幽的话声迷离恍惚:“你看见他了?”
布里奥妮握住了她的手。“你还不知道晚饭前,就在我们谈话之后,藏书室里发生了什么呢。当时,他正要袭击我姐姐。如果不是我闯进去,我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无论她们挨得多么近,布里奥妮也看不出罗拉的表情。罗拉的脸就像一张黑黑的圆盘,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但布里奥妮感觉到她没有专心在听。布里奥妮的感觉没有错。罗拉接着打断了她,重复了刚才的话:“但你看见了他。你是看见了他。”
“我当然看见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他。”
当罗比带回双胞胎表弟时,等待他的却是警官和警车
接受审问丶在陈述和供词上签字丶等在法庭门外感到敬畏不安,这些记忆没有伴着布里奥妮一起进入她的少年时代。它们只是那个深夜和拂晓记忆的碎片,在之后的几年里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困扰。
问话开始,警官小心翼翼地避免作尖锐的探问,他不想用这种提问来折磨这位小姑娘。
“你那个时候看见了他。”
“我认为是他。”
“别说你认为,就说你看见了他。”
“是的,我看见了他。”
“就像你看见我一样。”
“是的。”
“你亲眼看见了他。”
“是的。我看见了他。我看见了他。”
回到家里。第二天凌晨五点过后,有人谈起该准备早餐了,正在这时,一个消息在这家人的耳朵里炸开来:一个似乎是罗比的男人正穿过花园,向这里靠近。布里奥妮不知道大家都应该到外面去等罗比的决定是怎么作出的。一瞬间,人们全在那儿了,人群发出一阵嗡嗡声。人们拼命地向前探出身子,终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形,这个影子渐渐清晰起来,等候的人群又重新陷入了沉默。没有人能相信眼前的景象。那是罗比,一个男孩坐在他肩上,另一个牵着他的手,跟在他后面。双胞胎表弟杰克逊丶皮埃罗被他找回来了。当他走到离他们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等着正在向他走去的警官和其他警察。
那天晚上,布里奥妮无法入睡,这些真的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吗?真的是在她完全清醒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吗?尽管她感觉自己成功了,甚至可以说胜利了,可是恍恍惚惚中,她难以准确地说出自己的成功所在。假如说指认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是英雄壮举,那么,罗比就不该带着双胞胎如此这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忽然,布里奥妮听到窗下传来警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她起床拉开窗帘。罗比戴着手铐被一位警官带向车后座,塞西莉娅突然奔向警车,她轻轻地抚摸着罗比的手,为他翻了一下衣领,然后抓住领子,轻柔地摇了一下。这个温柔的动作似乎打动了布里奥妮。如果说这是宽恕的话,布里奥妮被她姐姐宽恕的力量感动了。宽恕。宽恕。在此之前,这个词对布里奥妮来说,是非常空洞的,没想到她的姐姐竟然一直懂得这个词的意义。当然,她还不太了解塞西莉娅。但总会有时间了解她的,因为这场悲剧注定要把她们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布里奥妮吃惊地发现:新娘罗拉的身旁是马歇尔
罗比久久地仰卧着,伤口的抽痛每一下都让人憋闷。他一不留神就又被不愿想起的回忆攫住了——水泥地板丶桶里的尿丶墙上鲜艳的油漆,还听到同一排牢房中其他囚犯的呼噜声。他过了三年半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那日复一日的愚蠢生活中熬过来的。后来他以从军作为代价获得了自由。尽管现在得藏身在谷仓里,但也比在牢房里等待一片虚无要强多了。塞西莉娅写来的最后一封信他装在衣袋里,他知道她已经取得了护士资格,他还有她最新的通信地址。这就是他为什么必须生存下去的原因。塞西莉娅在威尔特郡找到了一间可供借住的乡村小屋,现在,他们只要保持信件联系,等待属于他们的那两个星期。然而威尔特郡的小屋没有等到他们。还有三星期他的训练就将结束时,二战的战火燃向了英伦三岛……
而每当在劳累一天后,布里奥妮就会神情恍惚,思家心切,她隐隐地向往那久已远去的生活,可她并不后悔。她要做护士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要为自己的独立生活而工作。她已到医院行政办公室去要了塞西莉娅的地址。五月初,她就写信给了她姐姐。现在她渐渐觉得这缄默就是姐姐给她的答复。
从早晨到黄昏,从病房进进出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管布里奥妮做得多苦,多出色,她都弥补不了自己造成的损害。永远都弥补不了。战争异常残酷,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伤兵被送到医院来,“如果罗比有个三长两短,如果罗比和塞西莉娅永远不能重聚……”布里奥妮心里的隐痛总是触动着她的神经,她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会如何加重她的罪孽。
表姐罗拉结婚了,布里奥尼找到为表姐主持结婚仪式的教堂,走了进去。在牧师庄严的白袍的衬托下,新娘罗拉一袭传统的素装,从后排看去,应该披着厚厚的面纱。新郎马歇尔笔挺地站着,加了衬肩的礼服在牧师白外袍的衬映下,愈显得线条有致。
布里奥妮触摸着记忆,编织着细节:在湖畔夜色中罗拉一脸沉默,这位连现实与脑中的故事都不能分辨的表姐送施暴者安全脱身?难道这是真的吗?施暴者原来竟是现在的新郎?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在大庭广众痛诉自己的所有怨愤,洗涤自己所有的过错。她那时的一切陈述也与事实相悖。但新娘有父母的许可,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受害者。当然还不止这些;马歇尔,是巧克力业的巨子,阿莫牌子的创始人。不管怎么说,离末日审判还很遥远,到那时只有马歇尔与他的新娘知道的最初真相,早就被稳妥地围筑在他们婚姻的陵墓里了。等所有知晓人都死去以后,这个秘密会永远安稳地藏在黑暗里。
她花了59年时间写成的真实的忏悔小说,却无法出版
布里奥妮心情沉重地走在街上,她感到自己与另一个自我的距离在扩大。那一个真切的自我正走回医院。而这个正朝姐姐家方向走去的布里奥妮也许只是一个虚幻的幽灵而已。她迫切地想见塞西莉娅。
门开了。这是五年后姐妹俩第一次见面。
“噢,天哪,你怎么来了?”塞西莉娅先是吃惊,然后坐了下来,抱起双臂。
“我必须和你谈一谈,你没有来信,所以我就来了。”
塞西莉娅冷冷地望了布里奥妮一眼,用平静而低沉的声调说道:“我拿到你的信后,就去见了律师。证据不够,除非有新的铁证。你就是回心转意了,还不够。罗拉会继续说她不知道的。”
“但是,塞……”
“不要这样叫我!”她打断了她,“五年过去了,你倒是决定要吐露真相,但已无法上诉了。如果说你那时是在撒谎,法庭干嘛现在就得相信你呢?目前又没有新的证据,而你是个不可信的目击者。”
脆弱丶愚蠢丶迷惘丶无常——布里奥妮为此恨透了自己,但她从未认为自己是一个撒谎的人。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为自己辩解。她并不是故意误导,她并不是出于恶意才这样的呀!但又有谁信她呢?她不敢注视姐姐的眼睛。“我的所作所为不可宽恕,我并不指望你宽恕我。”
突然,卧室的门慢慢打开了,罗比站在他们面前。一阵沉默中,塞西莉娅脱口说道:“他睡得很沉,我刚才不想吵醒他。”随后又加了一句,“我刚才想你们还是不碰面为好。”
“啊,原来是你。”他终于开口了。塞西莉娅已经走到他的身旁。他凝望着她。
“布里奥妮打算把真相告诉大家。不过她想先来见见我。”
他回头望着布里奥妮。“你想得到我会在这儿吗?你到这儿来干嘛?你认为我强暴了你表姐吗?”
“不。”
“当初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呃,不是,我吃不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么你现在为何又如此确定了呢?”
她迟疑了一下,无力地回答:“我正在成长。”
他盯着她,嘴唇微微咧开着。他的脸庞比她记忆中的更瘦削了,布里奥妮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的情景。那时,她才十岁或十一岁,她对他是那么深情相恋。这一真正的迷恋持续了数天。某一个早晨,她在花园里向他表白了自己的心迹,随后这事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正在成长,”他提高嗓门,她吓了一跳。“你已十八岁了。成长,成长,你到底还要多少成长?十八岁的士兵战死在沙场上了。你已经够大了,可以奔赴前线了,你知道吗?”
布里奥妮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死亡”这个词把罗比从愤怒推向了迷惘和憎恨的极点:他的呼吸沉重而不规则;他握紧右拳,然后松开拳头;他的眼神严厉而凶狠,似乎要望穿她;他喉咙里的肌肉因此抽紧,喉结也露了出来。就在这时,塞西莉娅站在了他们中间。她背对布里奥妮,面对罗比,用双手挽住了他的肩膀。罗比把脸转开。
“时间不多了,你得尽快写个声明,言明你所做的错事,以及你准备如何撤回你的伪证。你还得把声明副本给我们俩。明白了吗?”
“明白了。”
本来还有更多的话可以交谈,但他们似乎已身心交瘁。离开时,三人一起下楼,布里奥妮仿佛感到自己踏入了新的一天。一阵猛烈的风沙吹来,大街上一下子清爽了,阳光似乎也更强烈了。人行道容不下三人并排行走。罗比和塞西莉娅手牵着手走在她身后……
但是,以上姐妹相见,罗比险些拔拳相向,塞西莉娅为她解围的一幕,只是布里奥尼宽慰自己内疚的心灵的想象而已。真实的情况是:罗比于1940年6月1日死于败血症,塞西莉娅于同年9月在贝尔罕姆地铁车站爆炸中丧生。
布里奥妮幡然悔悟,用了五十九年,六易其稿,终于写完了一部如实反映当年冤案真相的小说,却无法出版。原因是如今已有勋爵头衔的富商马歇尔用活期存款就能轻而易举地使出版社身败名裂,马歇尔夫妇不惜血本,坚决捍卫自己的声誉。布里奥妮却终身陷入忏悔丶赎罪的痛苦中。
选自《赎罪》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