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乐
伦敦西区与纽约百老汇齐名,是全球两大戏剧中心之一,在方圆不足一平方英里的戏院区(Theatreland),汇集着四十多家维多利亚或爱德华时代留存下来的老式剧院,终年上演着《剧院魅影》丶《悲惨世界》等享誉全球的音乐剧。一步之遥的唐人街则是大红灯笼高悬,满街中餐馆菜香四溢,年味正浓。一边是西洋当代戏剧艺术的圣殿,一边是东方风情的华埠。近在咫尺,文化迥异。而能够跨越这鸿沟并游走其间的,燕乐是为数不多的一个。自2005年亮相音乐剧《安娜与国王》,她至今仍是在伦敦音乐剧中担纲一线角色的唯一中国人。
在伦敦西区Noel Coward剧院,看上海姑娘燕乐主演音乐剧《Avenue Q》,正是农历大年三十。演出结束,燕乐匆匆进化妆间,换了套衣服,脸上的妆顾不上卸,就直奔紧邻戏院的唐人街,和一群朋友吃年夜饭。
“这里是我的食堂,常常演完了,就过来吃碗面,”燕乐说。她个子高挑,俊美大气,声音悦耳。 在台上,她演活了一个音调高八度丶嬉笑怒骂的角色,台下的她为保护嗓子,安静地微笑着。饭席上,一双明眸闪烁着征服了西区观众的光芒。
燕乐说:一个中国人要闯入音乐剧主流,光会唱歌不够,还需要克服语言丶肤色丶表演等许多障碍。推着她从东海之滨走向西区舞台的,有天赋丶勤奋丶机遇,而最重要的是在与音乐剧一见如故,就始终“流在我血液里的对这种艺术的激情” 。
燕乐出生音乐之家,父亲是小提琴手。五岁那年,抱在妈妈怀中的她被上海电视台小荧星艺术团的指挥一眼相中,破格录取,成为这个有明星摇篮之称的艺术团体年龄最小的成员,从此与舞台结缘。“唱音乐剧的三个基本功:唱歌丶跳舞丶表演,我的基础是在小荧星的十几年打下的。”
高中时,燕乐从事音乐的志向已定,临近毕业,她往纽约的曼哈顿音乐学院投寄了自己录制的磁带,随即被这所全球顶尖的专业音乐学校录取,学习美声。在这条令人羡慕的艺术坦途上没走多久,大二时在百老汇观看的一场音乐剧,彻底改变了她的艺术人生。
“我看的第一场音乐剧是《美女与野兽》, 一下把我看傻了。我像着了魔,突然意识到这样的音乐才是我的至爱。”
机缘巧合。她看见大洋彼岸的英国皇家音乐戏剧学院苏格兰院正在招收音乐剧硕士专业的第一届学生。电话打去,被告知全球12个名额已招满。她不依不饶,从纽约飞往格拉斯哥。站在招生老师面前,她清唱了跟着录音带自学的几首音乐剧中的曲子。听罢,招生老师径直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打给校部,说:我决定录取这个学生,并且要给她全额奖学金。就这样燕乐成为第一位,也是目前拥有音乐剧表演硕士学位的唯一中国人。
音乐剧是介于古典歌剧和流行音乐之间的戏剧样式,不同于歌剧的以唱为主,音乐剧中歌唱与表演并重,需要“全能型”演员。燕乐的艺术积累,为她的转型铺平道路:五岁开始登台为她提供了丰富的表演经验,美声学习给她打下扎实的唱功,而多年留学英美为她消除了语言障碍。毕业不久,正赶上《安娜与国王》在伦敦招募演员,在排了整整一条街的应征者中,燕乐脱颖而出,摘得缅甸公主Tuptim一角,一夜之间,从音乐系学生成为一线演员。回忆首演当晚,大幕拉开,灯光打在脸上,“我却不觉得紧张,只觉得自己已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回头看,燕乐庆幸当年走上音乐剧之路。她认为与故事大多发生在久远年代的歌剧相比,音乐剧之美,在于它的现代性。现代人的喜怒哀乐,常常具有跨越国界的共性,这正是音乐剧可以为各种文化所认同,而作为一个东方人,她也能面对西方观众准确诠释角色的重要原因。
比如她目前出演的《Avenue Q》,讲述的是廉价出租屋里丶一群年轻人探寻生活意义的故事。这些年轻人踏足社会不久,心中各有苦闷,或待业,或失恋,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同性恋的身份。戏一开场,他们就不约而同地齐唱“It sucks to be me (我的生活好烂)”,引来台下笑声阵阵。“这种失意和困惑,不论你什么年纪,来自哪里,一定都有过切身的感受。能和观众达到共鸣,是件很快乐的事情,”燕乐说。
西区舞台上,亚洲面孔很少见。燕乐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一个东方人要融入西方舞台,是否要克服巨大文化差异? 她说其实不尽然,要打动西方观众的心,秘诀恰恰是保存差异,做到中西方风格兼容并蓄。
“西方观众看我的演出,最感兴趣的是,作为一个外来人,一个原本风格上格格不入的人,怎么能够既特殊又能让他们接受。因此我力求在表演风格上结合东方人的含蓄典雅和西方人的直接率性。”
在《Avenue Q》中,她饰演一个来自日本在纽约打拚的心理医生,拥有两个硕士学位却无病人上门,只有一个失业中的未婚夫。在她最出彩的唱段《The more you ruv someone》中(为了强调她的日本口音, “love”都被唱成“ruv”),她眼神哀怒又略带调皮,满腹哲理又一针见血地唱到:“The more you ruv someone, the more you want to kill them (你越爱一个人,越想亲手宰了他)。”把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丶爱之深恨之切的东方女性诠释得入木三分。
与舞台表演方式上的不同相比,音乐剧令燕乐对东西方文化生态之差异感触更深的,是它将艺术和商业紧密捆绑的独特生存方式。自诞生之日起,音乐剧就选择面向大众“薄利多销”。有人计算过,以一周演8场,一年52周计,一出音乐剧平均需要连演三年才能盈利。而如果一旦连续几周出现票房停滞或下滑,就有被请出戏院停演的命运。
对《Avenue Q》来说,即便2004年拿下美国戏剧最高奖——Tony最佳音乐剧奖丶登陆西区后又受到英国观众同样热烈追捧,其票房仍是高悬在它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谈及受欢迎的程度,创作人员不约而同最为强调的是:我们的戏票已经预售到今年9月。
“这种完全没有国家资助,完全没有商业或政府包场的生存方式,才是我在西区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文化冲击,”燕乐说。“我们每一场卖力地表演,都是为了下一场的票卖得出去。这种制度的妙处,就是确保了越是制作精良丶艺术上准备越充分的戏,越经得住票房的考验,越有生命力。”
正是这种近乎残酷的生存方式,使得音乐剧在“娱乐完全可以在客厅中进行”的今日,还有吸引观众走进戏院的号召力。
在中国,燕乐说,正是由于大众对这种生存机制缺乏深层了解,未被合理定位,音乐剧或是被贬为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化快餐,或是被盲目追捧一票难求。“投资方或是一掷千金投资一出戏,演个几十场完事,或是花重金从国外引进大戏,热一阵也完了,这都不是音乐剧发展的长久之计。”
然而,在提倡国剧复兴,流行乐坛昌盛的今天,音乐剧在中国究竟有没有生存的价值和空间?
“当然有。”燕乐毫不迟疑地回答。“只要故事打动人,歌好听,票价能让老百姓接受,音乐剧完全可以火起来。这几年国内非常火爆的话剧舞台就是很好的先例。”
她说,在国产音乐剧的产业链中,观众的欣赏水平和演员的表演能力都已成熟,也不乏投资方,唯独剧本创作是薄弱环节。尽管近年来已有国内音乐人大胆尝试,创作了几出颇受欢迎的剧目,但一个规模相当,新戏层出不穷的作品库尚未形成。“我要为中国的创作人呼吁,让音乐剧有更宽容的生长环境。并非所有的戏都能成为《悲惨世界》,要允许从小制作开始,要允许失败。”
在伦敦西区饰演了一个悲情的公主和一个搞笑的心理医生后,燕乐说她下一步的目标是接受更富挑战的角色。而她更长远的向往,就是一个中国的音乐剧舞台。
“我是在中国长大的,一定要唱回中国去,”她说。“只要能帮助中国的国产音乐剧,我一定会尽力。只要有好本子,我会非常乐意,回去唱。”
燕乐的名字是爷爷起的,本意是期盼她能像燕子一样自由而快乐,但碰巧应了“隋唐燕乐”的说法。那是中国古代歌舞音乐发展的一个巅峰时代。但愿,她的名字对她与中国本土音乐剧的未来,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