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参加影展向观众招手(资料图片)
在现场,我胆子小,不喜欢骂人;对人发脾气,我自己伤得更深,当然还是有受不了爆发的时候。
平常不发飙,当你稍稍坚持时就有效果。我觉得导演最重要的是把话讲清楚,跟人吼不是我的个性。
一般我生气,不是为维护面子,也不是因为事情没做好,由于有时我要求高丶找麻烦,可能真的没法做到。我发火,大都是因为有人不用心,当大伙都付出很多,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被动丶不用心而影响到整体成绩时,这时候你不说他,会对不起别人的。
《饮食男女》最后那场戏,我终于忍不住发飙。拍摄最后那句台词时,吴倩莲愈紧张愈吃螺丝。那场戏林慧懿设计的三丝汤还不错,把三丝扣在杯子里,然后把汤浇上去,杯子再拿起来,一个汤匙下去,散了。这时吴倩莲要说话。桌上有七八道菜同时在冒烟,大概花四十五分钟才能使七八道菜同时冒烟。结果吴倩莲连吃了三次螺丝,拍第四次时,林慧懿说:“三丝我只准备了六份,我想六杯应该够了。”没想到拍到第六遍,还是不行。
我大吼一声,冲出去踢门,就为这个。
我一发脾气,全场气氛突变。
林慧懿忙说:“你不要生气,我马上做。”她连忙又做了三份,半夜三更,店都打烊了,材料也不够。
场务黑龙忙问:“导演,要不要我去买烟给你消气?”
我说:“不要,我要槟榔。”
“好,马上给你买。”他很来劲地跑出去。
发过脾气后,突然之间,全场气都顺了。台湾片场有时好似台风将至,弥漫着一股郁结溽躁之气,非刮阵台风气才顺得过来,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拍摄文化,我是这次才知道的。
这和《饮食男女》片中三个女儿离家丶老爸宣布婚事的突然,异曲同工。有人说突兀,其实我要找的就是中国人的节奏——压抑到一个程度,然后突然间爆发,之后,大家再重新找寻新的平衡点。
拍了《理性与感性》后,我比较知道怎么对待明星,怎么跟他们讲话。刚开始我也不懂,把明星当演员用,当然会有问题,不过我很快就觉察到了。明星跟一般演员真的不一样,明星有一些习惯丶一些心态,而且每个人的特质不一样。
譬如休·格兰特,我就奇怪,一开始他为什么那么爱搞怪丶不听话,到处跑来跑去,不站在一个地方演。后来我发觉,他就是不喜欢跟别人并排演戏。你只要把其他演员摆在他对面,你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乖得很,就那么简单。
明星,就是要被别人看的。他是一个形象(image) 的产物。这不光是他吃饭的家伙,观众也惯于接受这个“形象”,他本身就是电影和观众之间的一个契约(contract),和观众间有种默契在。你去看埃玛演戏,观众看她,尤其是女性观众看她,不见得像我想像的。埃玛,聪明干练的女人就认同她那样的形象,她自己可能都没想要这种东西,可是别人会把这种认同依附在她身上,有些人看到她就会仰慕。像杨紫琼,就是“隐藏感受丶外表坚强”的形象。她本人可能不是这样,可是在银幕上就有这种效果。像我太太看到她,就认同到无法自制。
跟埃玛合作,因为她太聪明,又是编剧,有时她想的比我想的还周全,所以有些东西不须直说,一点就透。演戏对埃玛最困难的地方是,因为她太成熟,一个表情有四五层意义,一讲,她马上就能演出来,清清楚楚,有条不紊。可是单纯的丶要让人动容的戏,就很困难。因为能够驾驭复杂,你已经不再是那么单纯了。
资深演员的问题就是太成熟,容易流于匠气。所以我常要埃玛分神去演别的情绪。譬如在《理性与感性》里她有三场情绪爆发的戏,我分别给她与一般演法不同的想头去感受与表达。其中一场是她妹妹快死的戏,如果要她去演感动丶感动……就不感动了,就算用尽力气,观众也很难被她打动。我对她说:“你去演‘恐惧’,害怕将要失去那个灵魂。”她妹妹就是她心中隐藏的那一份感性,若那份灵性死去,她也将堕入最空虚的无底黑洞之中。我告诉埃玛:“就体会那种堕入空虚黑洞中的恐惧感。”
我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当时想,该怎么演?后来想通了,其实我的眼睛就等于是观众的眼睛。我看埃玛,她演得再好,你都知道那还是“演”,不会感动,真性情才最感人。
《冰风暴》的第一个镜头是在康涅狄格附近的森林里,拍摄本抱着十四岁的女儿回家的戏。
试戏时凯文就问:“要怎么抱?往上一点还是往下一点?”他不晓得该怎么抱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抱都尴尬,老觉得姿势位置不对。他拍这部片子时很紧张,怎么做都不对,我就是要这种尴尬。凯文饰演的本,是个没自信的父亲,一个反英雄的角色。排戏时,我们就是磨练他到没信心,他一有信心,我就介入,搞得他神经兮兮的,很没安全感。
拍“换妻派对”那场戏前,詹姆斯跑过来跟我说:“凯文希望你跟他说说话,指导一下!”我走过去跟他说:“记住,你是个混账!”我的直截了当,令他印象深刻。我想只有特好的演员,才会享受这种被折腾的乐趣,很有意思。
凯文和西格妮饰演的邻居太太珍妮偷情的那场戏,也很尴尬,连他的情妇都懒得听他讲话。里面有几点颇违常情。
通常男人中年危机都是找年轻女孩采阴补阳,证明你还有活力,他却找了个比他还大的女人。他不是要证明他的性能力,而是把她当成心理医生。
那个年代的家庭主妇与前些年的台湾女性颇为相似,社会上已不再尊重家庭主妇,小孩日渐长大,即将离巢而去,她们没有事业,经济上依赖丈夫,物质上也许充裕,但精神上很空虚,不知何去何从。珍妮的个性和琼·艾伦演的埃琳娜很不一样,珍妮很尖锐,不跟你废话,单刀直入。通常人与人对话都有个节奏,有来有往,能搭腔,才构成谈话,犹如过招。本经常是废话讲到一半,珍妮冷不妨插进一句厉害的,把他的思路打断,让本十分尴尬。
凯文说,这是他从影以来最困难的一次演出,就因为在片中他演个老是不知所措的失败者,像他这样的大明星演一个连情妇都不屑和他在一起的角色,也是他演艺生涯的一大挑战,因为和他以往建立的形象很不一样。
仔细想想,对别的演员,我好像也没把人搞得这么神经兮兮的,只有对凯文·克莱恩如此,全因为他演的这个角色。老实说这次我有点自相矛盾,因为我一直认为不必把演员搞得那么惨,但这次为了戏,只有不断地打击凯文的信心,弄得他不知所措。一来因为这个角色需要,同时这里面也有着我自己的认同,与我自己尴尬丶不安的处境有关,所以我跟他耗上了。不过他明白我搞什么名堂,也知道他需要浸润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这是跟其他演员不一样的地方。
文章摘自《十年一觉电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