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我曾看过柏杨先生写的《丑陋的中国人》,感慨颇深。今次写作华人在海外的种种“不检点”行为,几次想借用柏杨的书名来作这一节的题目。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舍弃了。也许是我在批判中国国民的“劣根性”方面还缺乏柏杨的那种“魄力”。还是用“不检点”来代替“丑陋”吧!
中国有句成语,叫“入乡随俗”。这个俗不是俗气的俗,是风俗的俗。
加拿大曾经是法国和英国的殖民地,国民也是以法英两国的移民为主,因此,在这个移民的国家里,生活习俗是非常西方化的。英国人的贵族气息,法国人的浪漫色彩,构成了加拿大人的文化基础。当中国移民来到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国度时,不自觉地带来了许多东方人的生活陋习,与那些欧洲人的生活方式便有些格格不入。
加拿大人住的房子很大,前后都有草地丶树木和花园。有一种活泼可爱的小松鼠,就生活在房前屋后的树木花草之间,有时还会窜到人家的窗台上玩耍,是加拿大人非常喜爱的动物,几乎每户人家都把这种动物当作自家的宠物一样看待,不时投给它们一些食物。因此小松鼠也就不太怕人。
1993年,有一家香港人移民到温哥华,不久就做出了一件在加拿大人看来是“令人作呕”的事情。
加拿大人喜欢在假日里的傍晚时分,在房子前面的草地上进行露天烧烤。这家香港人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在房子前面露天烧烤。烤肉的香味在草地的上空弥漫。香港人的隔壁邻居是英裔加拿大白人。邻居闻到香港人烧烤味道挺香,就走过来问:“你烤的什么东西?”
香港人说:“刚才看见树上的松鼠蹦蹦跳跳我很烦,我把它打死了,现在就烧烤这个东西。”
邻居听了非常愤怒。他无法想象,那么可爱的松鼠,怎么能够被人吃掉!他觉得非常恶心,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扭头就走了。并一怒之下把房子卖了──不愿跟这家“野蛮的香港人”住在一起。这件事在当地成为很大的新闻。
对广东人丶香港人来说,老鼠都可以吃,松鼠自然更可以吃。但是他们忽视了一点,在加拿大,被视为宠物的东西是不能吃的,就像我们中国人不能把观赏的金鱼吃掉一样。不然人家就会把你当野蛮人一样看待。
在那之前,加拿大人对中国人的印象本来还不错,认为中国人勤劳持家,待人谦和,有很多美德。从那以后,人家开始对中国人有看法了。怎么能吃宠物?他们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认为这些中国人是野蛮的民族,是疯狂的民族。
非常巧,在我写作此书时,偶然看到一个中国作家写的旅加见闻,深有感慨,忍不住摘录一段在这里:
海勒突然把车停下来。前方没有红绿灯,也没有警察,发生车祸了?
两边所有的车都停驶了,排成不见尾的长龙,在等待着什么?有国家元首通过?还是有救护车?
钻出车一看,整个身心的血都猛烈地燃烧起来,激动得直哽咽。近200辆车子停止行驶的原因,竟是给两只从森林里溜出来的兔子让路!这不能不使我为之震动,这是靠文明靠自觉所展现的人类应有的美和善的举止。假如换个地方,这两只山兔还不得让汽车司机把屎尿追出来!由此又想到刚才见到的靠海岸的建筑物的草坪上,都像图案似地镶嵌着盛水的瓷碗,一群又一群的鸽子在饮水。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兔子过去了。所有的车都加速行驶起来,似乎在抢回失去的时间。
我不由得想,如果这两只兔子被多伦多的那位烤松鼠的香港人看到,早抓回家烤着吃了!
这个烤松鼠的事件过去不久,多伦多又发生了一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一个台湾来的有钱人,在多伦多一个老住宅区买了一栋很漂亮的房子。那地方草地很大,树木成荫。但是那个台湾人迷信,请了一个风水先生来看风水。风水先生说,门前那棵树挡了他家的财路。他就请了工人把门口的大树砍掉了。
左右邻居都是加拿大白人,他们非常反感。以前是香港人吃宠物,现在台湾人又破坏树木。虽然这棵树是你的财产,但是也不能随便砍掉呀。加拿大人热爱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一切,他们认为中国人不讲究公德。加拿大的许多报纸又把这件事当作新闻议论了一番。
随后,一个从香港来的华人在多伦多老区看中一块地皮,买下来之后,就把原来的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房子拆了,盖上一幢很大很蠢的房子。尽管他建新房是被城市规划部门允许的,但是规划部门只能规定他这个房子的高度不准超过两层,没法管他盖成什么风格样式。新房子的形态与周围的环境丶格局很不协调。于是又引起众怒。
当地人对中国人的看法更加糟糕了,《环球邮报》丶《温哥华太阳报》等英文报纸连续发表文章,对中国人的“恶习”给予批评。《香港人把松鼠给吃了!》丶《台湾人把门前大树砍了!》……一时间,中国人在那里成了众矢之的。
加拿大人与美国人相比,还是比较温和丶比较宽容的。但是对于中国人的这种“不检点”行为,却嫉恶如仇,几件事都让报纸登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没有登报纸,是蔡世新的夫人小曾亲身经历的事情。
1990年,小曾在多伦多乔治·布朗英文学院学习的时候,住在一个白人家里。房东是个单身妇女,叫艾丽,四十七八岁,是保险公司的高级职员。她有个儿子在读大学,周末才回来。她家的房子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幢房子,两边开门,中间有隔墙,住两家人。加拿大人称作“双面屋”。
房子的草地和后花园都是分开的。房子的那一头住着一户越南来的华侨。
艾丽经常从她的房间打电话到小曾的房间,约她聊天。早上或是周末,她们一起出去散步,有时坐在木板铺的后花园里喝咖啡丶吃早餐或是看夕阳。房东艾丽觉得周围有怪味,她问小曾:“你闻到没有?老有怪味。”
那个气味小曾早就闻到了,是在国内经常能闻到的那种发酵的尿味。肯定是从隔壁越南华侨那面飘来的。但是她不好意思说。她想给自己的同胞留点面子。艾丽问了她好几次,她都给搪塞过去了,说没闻到。
但是艾丽女士有洁癖,而且很固执,有点不查清原因不罢休的劲头。
小曾有些着急,怕艾丽发现了越南华侨的“秘密”。有一天,小曾去敲越南华侨家的门。越南华侨的老婆在家,她见了小曾,还挺不高兴的,大概是因为小曾干扰了她什么事。
她不会讲英语,小曾只好用中国普通话很客气地对她说:“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卫生,有什么东西,不要变得味道很大。免得让隔壁这家人有反感。”
对方很不高兴,用广东话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当即就把门关上了。小曾没办法,又怕她把问题闹大,就写了个条子塞到门底下:请注意卫生。
但是一直没反应。小曾老觉得隔壁是自己同胞,让人家加拿大人揭了短,面子上过不去。
有一天,艾丽突然跑来咚咚咚敲小曾房间的门。过去她有事都先打电话过来,小曾心想,这次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你来看一下,你来看一下。”艾丽神情激动地说,拉着小曾就下楼跑到房子前面的花园去了。
花园的中间用木板隔着,艾丽让小曾往越南华侨那边看。其实小曾不看也能猜出是什么,很不愿意看到真实的场面。
“那是什么东西?”艾丽问,硬让小曾去看。
小曾往那面一看,那里有一个缸——不知是从哪里搞来的,这种东西在加拿大根本找不着,可能是从国内或是台湾什么地方搞来的——埋了一半在地里,一半露在外面。里面积了一些尿水,上面还漂了一些干草丶菜叶之类的东西。整个感觉很肮脏。那个难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按照加拿大人的习惯,房子前面和后面的花园,当然都是种草种花用的。前院更要讲究。前院对着大街,是给人家看的,是美化环境的一个部分。虽然花园属于私人,但是种花种草是一种公德心的表现。前花园有十多个平方米,后花园能大一些。后花园虽然是纯粹的“私家花园”,但也不能种菜,可以种观赏果树。而这家越南华侨却在前花园里种了两排葱,和两排东歪西扭半死不活的小白菜。在后花园里种了韭菜丶西红柿。小曾作为中国人,可以理解越南华侨的行为,把那么好的地种草,太浪费了。也算是勤俭节约吧。但是艾丽对此烦得要死。越南华侨破坏了人家的环境美。人家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习惯。
“那里是不是便池?”艾丽问。
“不可能。”小曾早知道是了,但是还在为自己的同胞辩解。“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浇花用的水。时间放长了,产生一些味道。”
艾丽定定地看着她,她也定定地看着艾丽。
小曾感觉到房东不信任她。
艾丽自己已经敏感地意识到那东西是尿。加拿大人不能忍受把这种东西暴露在阳光之下。艾丽爱清洁,她家的浴室卫生间干净得一尘不染,一点异味都没有,她怎能容忍这种丑陋的行为?
艾丽是个知识分子,不愿意揭露人家什么。加拿大人还有一个特点,如果去揭露,人家可能反告她种族歧视,没准她要吃官司。她不愿意,也不说,整天闷闷不乐。一闻到怪味就冲下楼去,关窗关门,用空气清新剂哧哧地在屋里喷。有时她干脆开车出去,玩到很晚才回来。
后来小曾搬走了。再后来她们通过电话,艾丽说她要卖房子了,原因就是她受不了那个怪味。不愿与中国人住邻居。小曾听了心里很难受。
在多伦多,现在已形成各个国家的移民居住的区域:犹太人区,印度人区,阿拉伯人区,东欧人区,华人区──唐人街。各国人的生活习惯都不一样。
中国人老一代移民都是难民,农村去的比较多,没有文化,完全保留着农村的习惯,见地就种,见肥料就施,种葱,种蒜,种辣椒。华人的街区味道很不好闻。但是只要不到白人居住区去与白人做邻居,倒也相安无事。
华人与白人做邻居,一定不要忘了“入乡随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