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仅五丶六年时间,内地大片就已经形成了一套非常恶性的人物关系与故事表达模式:为了皇帝朝廷和天下太平,请贡献所有大侠丶将领丶士兵丶人民的一把一把枯骨!
包括冯小刚之前一部《夜宴》也是如此,场面漂亮加刀侠诡异,虽然也请来“哈姆雷特”做局,可故事情节却全是普通观众完全够不着的感觉。
但《集结号》却陡然变局,一阵炮火硝烟作为烟幕,整个电影就开始踏踏实实为一位渺小士兵铺垫了一条执著的上访之路。用当初《东方时空》里“生活空间”的宣传词概括,那就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不一定每个人都曾过真往衙门口上访告状的真实经历,但你肯定有过找不着工作或者是换单位遭别人白眼被上司漠视的切身经历。如果你曾有过以自己一身能力,却始终得不到起码证明的经历,那么你就马上去看《集结号》,而且肯定还会哭得鼻涕眼泪的。
电影开始一段的激烈战争场面,让我基本无动于衷,因为比这更残酷的战争表达,已经在国外大片里领教太多太多了。
《集结号》让我心里第一次格登一下,恰恰是因为两名最底层士兵之死。先是一个叫吕宽沟的普通小卒,为了要从阵亡敌军官手上摘下手表,以让自己的连长能知道个钟点时辰,随即就被敌人一声冷枪毙命。而他的死,却激起了平时与他情同兄弟的姜茂财的复仇勇气,作为吕宽沟和姜茂财这样的蝼蚁小卒,他们又如何懂得什么“集结号”和这场战争对于历史的高级意义呢?姜茂财的愤怒与复仇根据非常简单,我身边的兄弟被残忍杀死,所以我必须愤起还击。小卒与小卒之间的血肉关系,恰恰就是这里开始向观众展示了它的人性魅力。
然而电影看到这里,我仍然还有悬念不解:以冯小刚历来拍电影的谨小慎微,之前每部电影都离不开明星阵容,这次他怎么敢用完全没有明星相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张涵予,作为最大赌注去押一部投资巨大的《集结号》呢?甚至到他在影片中面对一脸豪气加霸气的胡军,无条件接受死守阵地命令之时,我还误以为《集结号》可能就要折在这位有点土八路意思的连长脸上了呢!
而《集结号》真正让人进入情境并彻底为之感染丶感动,却是由谷子地率领的连队,全部被抛弃被放弃到士兵无一生还,而连长谷子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此开始他不屈不挠为一群炮灰死鬼争取丶证明丶讨还于一个理当清白名份的全部文戏的求告上访过程。
无论是古代还是当今,在中国主流社会中,最容易被忽略和不屑于一顾的是什么?当然就是渺小——渺小的人物丶渺小的事件丶渺小的感觉。而历来关于战争题材的电影,更多的表达还是在证明这样一种伟大:一将功成万骨枯。也就是说,所有战争的胜利,都是先要靠无数的谷粒在地上堆积,待天下平定之后,再把无数的渺小谷粒完全遗忘湮没于历史灰尘当中去。
而恰恰此时,我才开始发现让张涵予扮演谷子地的绝妙效用。他灰头土脸,他执拗到底;这样一个完全明白自己渺小身份,同时却又更固执于替无数死去的渺小士兵们呼号丶不平丶证明他们身份的一个真人,几乎完全就是现实生活中整天活在身边那些永远勤恳丶却又总是活得没有头脸的你们大家。
谷子地在战争结束之后,辗转到处求告为死去的渺小士兵们争取身份证明的过程,其实就很象今天众多老百姓找工作或者换单位一样难受,想找工作呀?就你这德行也没个靠山,赶紧靠边找个最低待遇的打工事由,就凑合活着吧;你们想换单位呀?可以,但以前单位的工作资历丶经验丶贡献,必须全部一笔勾销,正所谓,换一个长官行一套令。
所以谷子地为死去渺小士兵们身份的追认,先从战场追遍华东,再从中国呼号到朝鲜战场。他虽然处处碰尽钉子,却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与邓超扮演的赵二斗心贴心的生死交情。当电影中演到谷子地为赵二斗踩地雷的一幕,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一个是少年英俊一个是满脸老土,不但演员搭配得合适,而且表演也不分伯仲,这样一番交情,更会赚得无数女性观众的欣喜加眼泪。因此与其说在电影当中,所有士兵冤魂们的身份最后得到了公共追认,还不如说由一个渺小的谷子地舍命到处奔走上访,最后才换来了战友亡魂们最终安息。
谷子地执著不屈的上访之路丶数十名死去士兵的名份,竟然那么艰难地得不到战争结束后官僚机构的认真核查与追认,不恰恰就是当今许多底层百姓真实工作丶生活的日常写照吗?渺小谷粒们如果自己再不执著与执拗去争取,那么你们也就只能永远被抛在荒凉的谷子地里,从此不再被主流社会关注和记起了。
电影即将结尾,有一幕极具象征意味的镜头——
谷子地终于找到了能够证明他及死去士兵名份的组织了:老团长墓地之前;但当他得知,自己曾经认为是好兄弟的长官团长,当时只为保全大部队利益,却始终没让手下吹响撤离的集结号,而任凭谷子地率领的全连充当炮灰拼死挡住敌军时,他当场就想用本来祭奠长官的酒瓶,狠狠掼向“哥们”团长的墓碑之上!
一将功成兵骨枯——这是谷子地和全连的宿命;
一帅功成团长成枯骨——这又是放弃了谷子连队的团长的最后宿命。
我相信,在刘恒完成《集结号》剧本之初,就已经锁定了以小兵卒子与小兵卒惺惺相惜互相命运的根本。
而冯小刚则用整个电影,完成了一个渺小人物为渺小人物上访讨说法的悲剧故事。
如果说《投名状》已经在开始砸破以往哥们儿江湖义气包打天下内地大片模式的话;那么《集结号》则迈步更大,它总算开始,又把故事讲回到无数渺小老百姓自己身上来了。
《集结号》不但为自己讲好了故事,同时它还将潜在影响之后内地大片的好几个模式——
1丶“八国联军”的明星阵容,估计之后将会渐走渐弱;
2丶天上飞来飞去为天下太平而可以牺牲所有性命的大片模式,可能要从此被观众讨厌和臭骂;而小人物们的丰富饱满命运故事,大概也将会陆续登场演出了。
另外,《集结号》的最后票房肯定低不了——因为象这样的人物故事,离身边老百姓的委屈丶不公,实在是太近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