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小爷们娶妻之前,通常都要先放两个丫头在屋里。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时,袭人因知贾母是将自己给了宝玉的,今便如此如此,也不算越理。两人说笑间,就完成了青春期一个重要的过渡,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
这与我们的时代的教育完全南辕北辙了。少年男女青春萌动,老师家长们如临大敌,对女孩子的说辞是要自重,要自我保护,男孩儿则警告要以学业为重,来日方长。若惹出祸来,一失足成千古恨,永世翻不得身了。性,才是实质的问题,若只是传了张纸条记了两本日记,开明些的师长倒是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在荣国府,自发的钟情却是悬崖峭壁上的一条绝路。第三十二回,宝丶黛二人互诉肺腑,黛玉羞恼而去,宝玉依然呆呆的不知。花袭人来送扇子,宝玉并未看出来者是谁,精神恍惚地把心里话说下去:"好妹妹,我这个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大胆说出来,就是死了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挨着。只等到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袭人听了,又是怕,又是急,又是臊,连忙推他道:"只叫天神菩萨,坑死我了。"这并不是少年男女听人表错了情的羞愧,其中竟有种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天大的机密的惶惑。所以袭人见宝玉去后,想起他方才之言,无疑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有不才之事,这实在令人可惊可畏。真不知如何处治,才可免于灾祸?袭人是宝玉身边第一尽职尽责的大丫头,自然了解贾母丶王夫人的心思,她把如此一席话看成"灾祸"的地步,可见这种事在上面的人心里的严重性。
中国历代,因为既要杜绝儿女私情,又要遵循人伦大理,所以索性把这两者分开来看。大家族公子小爷们的屋里,通房丫头满地走,轻怜蜜爱什么的不成问题,这在世人眼里,也不成其诟病,只点缀了富贵人家气象而已。但若私下里与表姊表妹或郊游踏青结识的女子神魂颠倒,那便鬼不成鬼,贼不成贼了,任谁看来,都是个异端。
世上通行的规则就是硬道理,连冰雪聪明的林妹妹,对此都没什么想法。因为情之所钟,平日里,黛玉的心思忒重。宝钗和宝玉说笑几句,她也听得刺耳惊心;宝玉偶尔得个金麒麟要拿给湘云看,她也要悄悄跟来细察。但是对于黑天白日与宝玉在一起厮混的袭人,黛玉的姿态却放松得多。晴雯与袭人争闲气,怡红院里闹成一团。黛玉进来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与袭人一笑,黛玉又拍袭人的肩膀:"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们两口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息和息。"林妹妹与花袭人,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车,做姨娘的,即便光明正道地得了长辈的首肯,那也只是小爷们成亲前的铺垫。
当日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子对众姊妹解释宝玉前来此地的原委,宁荣二公叮嘱她说:"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近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唯有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乘张,性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归引入正,幸仙姑偶来,可望乞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这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弟兄之幸也。"
少年时读此节,总是想不通,怎么世间还有把孩子往声色邪路上推的家长?成年后知道正邪二字,原是难掌握的,平日清正廉洁的人,一朝失脚,则全盘崩溃,收都收不起来。宁荣二公所行的,原是个以毒止毒之策。人们对自己未经见过的东西,多会云山雾罩,想入非非,在手里把玩久了,就会因厌俗而生出些免疫力来。比如三十岁以后,一些成人片子再淫艳,大家也不会看得乱了方寸,因为知道那是经了加工渲染的,现实中,浑不是那回事。
他们的后辈子孙宝玉,是个拿痴心当饭吃的情种,在姹紫嫣红的女儿国中,一往情深地陷下去。虽然家下也按祖宗的规矩在他房里放了将来可以作妾的丫头,但这糊涂小子至今懵然,不如趁机点化他知了人事,明白男女之间不过尔尔,说不定倒可抛却这份迂阔性情,去学习孔孟文章,委身经纪之道。
如果不把宁荣二公当作已归了天的英魂,只以天下做长辈的潜在的私心论,也可以这样解释:"女子,只是传宗接代丶相夫教子的人,傻小子把她们当做一朵朵形态各异的鲜花来爱,实在是白花了心思。"所谓"归引入正",不过是生生要把宝玉指引到感官淫乐的粗滥中去,与大多数世人同道。
其实,若不因宝玉是天生的情种,二公之计倒是可以奏效的,就象一个小孩子玩万花筒,不打破了,他永远都以为里面是个绚烂多姿的世界,心中永远割舍不下。今天的少年男女们倒不妨事,因身外的环境宽松自由,谈起情爱来,已不再乍惊乍喜,如履薄冰,所以也不再伤神费力,要死要活的,省了不少的寿命筋力。祖先们在天有灵,定也放心不少。
到这里,倒想为袭人说句话,宝玉挨打后,她在王夫人面前那番要把宝玉与姑娘分开内外的议论,倒也不是假撇清,确实是担足了心事的。荣国府里,与我们今日大有障碍的伦理道德是:与丫头小妾们的肌肤之亲不足道,而与身份对等的姑娘们的私情,却关系到名节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