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亚洲协会会长丁文嘉博士对话俞新天教授

  　  随着新技术革命和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文化在国际关系中的地位日益凸显。为促进亚洲与美国的文化相互理解，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与美国亚洲协会于5月下旬在上海共同举办题为“国际关系中的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美国亚洲协会会长丁文嘉博士莅会发表主旨演讲，并与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俞新天所长对话，就如何深化亚洲与美国的文化理解提出了各自的。

图为俞新天（右）与丁文嘉在对话。[图片来源：文汇报]

　    一 促进亚洲与美国的文化理解的意义

   　 当前的局势变化非常快，美国与亚洲都必须调整战略和政策，加深文化理解，强化我们的伙伴关系。 ——俞新天

  　  那意味着必须真正学习如何相互尊重彼此的差异。我认为，当今世界的最大的挑战是培育基于相互理解的相互信任。 ——丁文嘉

   　 俞新天教授(以下简作“俞”)：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如何促进亚洲与美国之间的相互理解。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特别强调促进中美之间的相互理解？

 　   丁文嘉博士(以下简作“丁”)：首先，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相互依存的世界中。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各文化之间如果缺乏相互理解，极可能导致相互误解。这种误解进入到政策决策过程，就会很危险甚至引起冲突。

   　 第二，更重要的是，中国和印度的崛起对亚洲地区和世界来说都很重要。世界秩序正经历近150年来的大转变，从欧洲-美国中心转变为美国-亚洲中心。因此，在一个转变中的世界地缘政治秩序中，我们必须从现在起就为一个基于相互理解的伙伴关系作好准备。

   　 俞：美国与亚洲各国有着政治丶经济丶社会丶文化和军事等广泛而深刻的联系，但随着亚洲丶特别是东亚各国的兴起与地区合作的发展，双方都必须调整战略和政策，必须加深文化理解，强化我们的伙伴关系。

  　  丁：我认为，那意味着必须真正地学习如何相互尊重彼此的差异。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意识形态去衡量别人，并认识到相互尊重就有可能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因此，我认为，当今世界的最大的挑战是培育基于相互理解的相互信任。

   　 二 美国与亚洲的文化特点及加深相互理解

   　 随着时势的变化，亚洲人应当以一种普世性的方式为世界的价值观作出贡献，但并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人。 ——丁文嘉

    　因此首先要使亚洲文化现代化，然后将其传播到世界范围。这样才可能使其普世化。 ——俞新天

 　   俞：现在我们进入第二个问题：如何减少双方的误解丶增进相互了解？首先是相互尊重，尊重文化多样性，但这相当困难。人们只能通过本民族的文化，来理解其他民族的文化。在这一过程中，文化误解是必然的，因此人们必须有意识地减少文化误解，去促进文化理解。

　　丁：我个人认为，避免相互误解的一个方法是亲身体验其他的文化。我17岁读高中时到了美国，使我对印度文化和美国文化都有了反思，从而对二者都相对客观。如果能对本国的模式丶文化等有更多的反思，就是对其他文化的尊重。这是印度宗教中所说的“自觉”问题。同样，在国际关系中，国家也需要培育自我反思的意识。

    　俞：我赞同你的观点，我们需要有“自觉”，以便调整丶改变我们的观念，促进文化的相互理解。我同时认为，美国的文化有着独特的特征，能不能请你对美国的独特性加以总结？

   　 丁：任何人对一种文化的特征进行总结时都取决于自身的观念。一个保守的美国人可能会说，美国文化最重要的特征是个人主义丶企业家精神和竞争性。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美国文化真正的独特之处在于：一丶“向全世界开放”的观念。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并不基于某一特定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到底“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因时而异丶因人而异，不断被重新界定；二丶美国人相信，无论其阶级丶社会团体丶社会地位如何，个人都有机会丶能力或潜力获得成功，这就是所谓的“美国梦”；三丶自我中心主义的倾向,即全世界都与美国联系，美国却并不太愿意与世界发生联系，这对一个大国来说是危险的。

    　俞：我想再加上一点，尽管美国拥有全球移民和多样性的文化，但其主流文化长期是白人的丶盎格鲁-撒克逊的丶新教的文化，即WASP。美国目前仍有相当一些人信奉这一文化。尤其是冷战后，甚至还有人主张，冷战的终结是向外传播民主丶美国政治体制等的最好时机。

  　  丁：我认为，因对手失败而幸灾乐祸的“获胜心态”不管出现在哪个国家都是危险的。苏联的解体有其独特的逻辑，不能完全理解为美国式资本主义的胜利。如果以此作为一种思维方式，那将是极大的错误。因为其背后仍是一种冷战思维，即一种零和游戏。在全球化的时代，这种行为方式完全行不通。

  　  俞：现在我们转到亚洲。亚洲拥有很多文明古国，现在又走上了复兴之路。东亚各国主动地学习西方的科技丶制度和文化，许多西方首创的文化价值观也被接受，但东亚的现代化又具有自己的特点，政治民主化途径也与美国不同，东亚也是唯一提“亚洲价值观”的地区。在新的情况下，美国必须重新认识和理解亚洲，特别是东亚。

 　   丁：有时我们谈到软力量时，事实上指对硬力量的拒绝，转而用教育丶文化丶交流等，但都是为了对外输出影响力。另一种思考是我们如何想象别人的文化，我们可以从别人那里学到什么。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东亚丶尤其是东南亚的现代化当中有很多西方文化的因素。

    同样，我也认为美国在不少领域应该向亚洲学习。例如，教育领域，并不是说美国要学习亚洲的教育体系，而是需要学习亚洲的教育中体现的价值观，目前美国的教育体系中往往存在价值观的迷失。美国需要学习的另一个领域是储蓄的观念。

  　  俞：我认为亚洲文化有以下三个特征。第一，如何看待国家与个人的关系。美国大多数人主张尽可能地限制国家的权力，以免其损害个人的权利。东亚大多数人尊重国家权力，希望国家能保护他们在国内外的利益。第二，如何看待社会与个人的关系。大多数美国人强调个人主义，大多数东亚人则更注意社会联系。第三，文化的多样性问题。大多数美国人认为美国文化或西方文化的普世性。但大多数东亚人主张文化多样性，文化的宽容与和谐。这些差异会随着时间与情况的变化而变化，但是其核心内容却不太容易改变。显然，如果以自己的文化为标准去衡量对方，一定会造成误解。

  　  丁：美国人这样的思维方式主要原因是，自启蒙时代起，西方着眼于个人主义，并取得了优势地位。只有发现他们的模式无法取得成功之后，西方才会开始质疑并反思。

   　 我个人认为，在21世纪可能不需要对东方或西方的做那么明确的区分。现在的问题是寻找如何促进相互合作的办法。我的确担忧，历史给了西方人错误的观念，使其以为他们的模式丶文化是普世的丶成功的。随着时势的变化，亚洲人应当以一种普世性的方式为世界的价值观作出贡献，但并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人。这非常重要。

   　 俞：就此而言，亚洲的文化是相当丰富和宝贵的。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文化的现代化，因为传统的文化是难以向世界范围内传播的。因此首先要使亚洲文化现代化，然后将其传播到世界范围。这样才可能使其普世化。如果所有的文化都为世界贡献其智慧丶价值观，我们的世界便会拥有共同的丶共享的价值观。

   　 丁：我非常赞同你的观点。但我们也需要反思为什么我们要现代化。如果你一味追求现代化，就可能会丧失一些重要的东西。一旦丧失了，将很难重新找回来。

　　饮誉海内外的聋人舞蹈《千手观音》在温哥华市中心剧场征服了温哥华观众。（资料图片）

　　三 减少文化误解丶增进文化理解的思路

    　东亚强调协商丶协调丶宽容多样丶圆融和谐的文化，对于21世纪具有特别的意义。 ——俞新天

  　  俞：因此我们必须将现代性与传统的价值观相结合，从而创造出一种新的价值观。

    　现在，我们面临着如何减少丶甚至消除一些观念或意识形态的阻碍的问题。因此，我们可为亚洲丶美国提供一些建议。

 　   首先，需要主张文化多样性，反对任何一种文化中心主义，当前主要还是反对“西方文化中心主义”。西方文化有无“普世性”？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是有的，否则它就不可能被其他各国学习和吸收。但如果认为只有西方文化有“普世性”，那就是“西方文化中心主义”。世界上所有文化都具有“普世性”的潜力，只要经过现代化的提炼和世界性的传播。

  　  其次，各种文化之间要互相欣赏丶沟通和学习，反对把任何一种文化“妖魔化”，避免文化冲突。把别的文化“妖魔化”，把自己的文化“神圣化”，是一种有意的文化曲解，其后果往往造成文化的冲突。

  　  最后，在文化多样性和文化融合的基础上，形成更多的地区集体认同和全球集体认同。形成更多的人类共同价值观，以便创造更加美好的人类未来。我认为东亚强调协商丶协调丶宽容多样丶圆融和谐的文化，对于21世纪具有特别的意义，值得美国学习和借鉴。有的美国人持有“非黑即白”丶“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的思维方式，应当改变。